夹金山云海与红叶 高华康 摄
□何文
有些原本寂寂无名的地方，因为重大历史事件，升华为人人向往的圣地。夹金山，便是这样一处所在。
这座坐落于川西的高山，山势险峻陡峭，终年积雪，极难翻越。山下的藏族同胞对它既敬畏又忌惮，当地流传着这样一段民谣：“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
1935年6月，英雄的中央红军打破传说，成功翻越夹金山。自此，这座雪山被载入史册，声名远播。
20年前的6月，我和几位土生土长的天全文学爱好者小聚。大家的话题自然而然聊到相距仅百余公里的夹金山。令人感慨的是，在当地生活30多年的我们，竟没有一人去过那里。众人连声自愧，当即有人提议前去探访，大家一拍即合。
一个周六的清晨，我驾驶一辆越野车，搭载李存刚等人从天全县出发，直奔夹金山。
1997年建成的山路路况较差，一路颠簸，午后一点多，我们才抵达半山腰一处名叫五道拐的地方。路旁立着红军小路指示牌，长时间乘车饱受颠簸、身心俱疲的李存刚等人顿时来了精神。车子尚未停稳，他们便拉开车门跳下车，迫不及待上前探访——他们要亲身走走红军当年走过的道路。
我把车开到山坡上方的路边停稳，等候他们，如同迎接战友胜利会师。
起初几人兴致高昂，高声呼喊，快步向上攀登，仿佛一口气就能冲到山顶。没过多久，众人便走走停停，每走上几步，就要叉着腰停下歇息。此情此景，令人想起红三军团副参谋长伍修权在回忆录中记述翻越夹金山的片段：“快到山顶就更困难了，警卫员同我相依为命，用数步子的办法来鼓励自己。开始说走一百步就休息，走一步数一步，走到整整一百步，就停下来喘几口气，接着再数着走一百步。以后，一百步也坚持不下去了，改成走五十步休息一次，后又改为三十步休息一次……”
不承想，这段并不算长的山路，正值壮年的几个人却耗费了许久才走完。李存刚手脚并用爬上山来，全然不顾公路边满地泥土，席地而坐。他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大口大口地喘息，过了好一阵才缓缓平复。他向我诉苦，方才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脑袋胀得仿佛要炸开，几乎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身为医生，他描述身体感受时，没有使用专业医学术语，而是用了极具画面感的直白表达。
抵达红军翻越夹金山的垭口时，已是下午三点多。此前尚且晴朗的天空骤然涌起浓雾，四周被雾气笼罩，视野一片模糊。我们不敢继续向小金方向前行，朝北望去，白茫茫浓雾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带着一丝遗憾，我们沿原路折返。当晚聚餐，众人举杯庆贺此行。身体已经恢复的李存刚等人，似乎早已忘却白天的窘迫，高声感慨：“纵然奔波劳累一整天，但此行十分值得！”
第二次探访夹金山是2018年8月。趁着暑假，我和李存刚携家人赴九寨沟自驾游。返程途中，我们特意选择从小金县翻越夹金山的路线，向家人解释是为了抄近路。这一次我们开的是轿车。从红一、红四方面军会师地达维到夹金山垭口，全线已是水泥路面，车辆颠簸很轻。只是山势陡峭，为降低坡度，设计了接连不断的回头弯，让从不晕车的女儿也被晃得没了精神，无精打采地斜靠在妻子身上。一路上，我把油门踩到底，车速依旧提不起来。临近山顶，车辆仿佛也出现高原反应，发动机轰鸣，如同大口大口地喘气。就在我满心担忧车辆会突然抛锚之时，我们终于从北面驶抵垭口。我把车停在镌刻着红色大字“夹金山（海拔 4114 米）”的石碑前。
方才还萎靡不振的女儿，看见石碑上的文字，瞬间来了兴致。彼时她还在读小学六年级，但夹金山的红色故事早已深深印在她的记忆里。少年心性的她兴奋地跑来跑去，在雕塑前拍照留念，还央求存刚伯伯讲述红军爬雪山的往事。这一回，李存刚神色沉稳，兼具医生与长辈的双重身份，反复叮嘱自家女儿和我的女儿，千万不要剧烈跑动。下山途中，我特意压低车速，可接连不断的弯道，还是让女儿忍不住蹲在路边呕吐。妻子一边照料女儿，一边埋怨我车技不好。我本想辩解是山高弯急所致，可看着女儿难受的模样，便识趣地闭上了嘴。再度启程，我把车速一降再降。陡峭的下坡路上，我的右脚始终没有离开刹车踏板。
今年国庆，我前往宝兴县参加婚宴。担心路上拥堵，我们提前出发，一路通行顺畅，抵达之时距离开席尚有不少时间。同行友人提议，顺路去一趟夹金山。已有两次探访经历，我本没有太多兴致，可听到一句“不上老山顶，只去感受去年才通车的夹金山隧道”，谁又能拒绝呢？我立刻登上汽车，沿着整修一新的国道351线向夹金山疾驰，心里还盘算着要抓紧时间，免得耽误宴席，叨扰主家。
距离山顶海拔还有一千多米处，车辆向右转弯，告别昔日盘山公路，驶入夹金山隧道引道。我习惯性朝山顶方向望去，看见一朵云彩正缓缓向北飘移，仿佛也要翻越山顶去往小金县。
隧道入口的草坪上，立着一块本地出产的汉白玉做的石碑，碑上“长征万里险，最忆夹金山”的红色大字格外醒目，成为一处别具特色的红色路牌。恰逢国庆佳节，赭红色的柔性路面，触动了我的心绪，不由得联想到红旗与红五星。
我们踏上这条“红色之路”驶入隧道。隧道内路面平整，灯光明亮，全然没有过往行驶老路时，面对急弯陡坡时刻紧绷神经的感受。一路说说笑笑，转瞬之间，便望见草坪上的红军会师雕塑，我们已然穿行隧道抵达山的另一边。看一眼时间，全程只用了十多分钟，快得让人难以置信，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无意间超速。
我缓缓把车靠边停下，双脚实实在在踏在小金县的土地上。环顾四周，我才真切相信，自己已经穿过夹金山，从雅安市来到了阿坝州。抬眼望向天际，已经看不见进山前那朵云，想来它还在艰难翻越雪山。此时此刻我才恍然感悟，横亘在两地之间的，不再是那座高耸入云的大雪山。两地相距不过十公里，近得好似邻里院落相连，站在院里便可闲话家常。
站在红军会师雕塑前，我恍惚间把自己代入当年的红军战士，高高举起双手，比出象征胜利的“V”字手势，拍下照片留作纪念。拍完照，我们驾车从隧道返回。
不必再匆忙赶路，车辆行驶得更为从容。全车人的话题，始终围绕这条新隧道展开。大家纷纷感慨，往返宝兴县与小金县的人们，再也不必饱受盘山公路的煎熬，不必畏惧浓雾大雨，更不用忍受冬季长达数月冰雪封山的困境。自此，雅安市与阿坝州两地，天堑变通途。当地流传的那首古老民谣，也该有新的注解：鸟儿依旧难以飞越，而人，再也不必艰难攀越雪山。众人七嘴八舌，热烈讨论，思索该怎样改写民谣，贴合如今的现实光景。
话题尚未讨论出结果，车子已经抵达宴席现场，恰好赶上开席。喜庆的酒杯斟满美酒，酒液几乎漫出杯沿。对于刚刚从夹金山归来的我们而言，这一杯酒，格外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