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质浅灰辫索纹盘口陶壶本报记者 黄伟 摄

文物名片

文物名称：泥质浅灰辫索纹盘口陶壶

文物年代：东汉（公元25年—公元220年）

出土地域：芦山县

文物尺寸：口径15.5厘米，底径13.5厘米，高24厘米

文物特征：盘口长颈，溜肩鼓腹，大平底。颈部、颈肩交接位置、肩部有三道双线辫索纹。肩部有两周掐印括号纹饰。

文物价值：此陶壶是东汉时期雅安本土制陶工艺实物，见证汉代青衣江流域社会生活、文化交融，反映地方手工业发展水平，为研究汉代西南地区民俗、丧葬文化提供重要物证。

□本报记者 黄伟

在雅安市博物馆二楼展厅里，一件泥质浅灰辫索纹盘口陶壶静静陈列在展柜中。褪去两千年的烟火，陶土表面依旧清晰地留存着辫索纹、掐印纹。这件出土于芦山县的陶壶，不只是一件普通储用陶器，它把汉代的生活习俗、手工业技艺、社会图景，凝固进陶泥之中。透过斑驳器身，我们得以触摸雅安大地上遥远的汉代烟火，读懂丝路古道上一座小城的过往。

土火相塑     一件陶壶的器物样貌

这件泥质浅灰辫索纹盘口陶壶尺寸适中，是适合古人日常持握、倾倒的体量。整体采用泥质浅灰陶烧制，器型舒展稳重，是东汉时期西南地区十分典型的陶壶形制。

最上方是向外敞开的盘口，口沿外翻。这样的盘口设计具备很强的实用性：倾倒液体时，水流可以顺着外翻的弧线平稳流出，不易洒漏。盘口向下，接续一段修长的颈部，颈身基本竖直，在靠近肩部处略略收细，拉高了整件器物的姿态。颈下部衔接流畅的溜肩，肩部并不高耸突兀，而是以柔和的弧度斜斜向下展开，顺势膨出饱满圆浑的鼓腹。底部是宽大的大平底，无需器座，便能够平稳放置在地面、案台之上，适配汉代巴蜀地区席地而坐、凭案而食的生活陈设。

最耐人细看的，是器身层层叠叠的纹饰。颈部、颈肩交接位置、肩部分布着三道双线辫索纹。辫索纹，模仿绳索扭绞编织的形态，一圈一圈环绕器身，纹路凹凸分明。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辫索并非在陶器烧成之后才刻上去的，而是在陶坯未干之时，工匠手工搓制细泥条，模仿编绳的样貌一道一道贴塑于器表，再以工具刻出斜向纹理，最后修整入窑焙烧。贴塑泥条的干湿度必须与器身完全一致，稍有差异，干燥收缩时便会开裂剥落。三道辫索纹的分布也暗含匠心，颈部的辫索最细最紧，肩颈交接处的辫索稍粗，肩部的辫索最宽最松。由细到粗、由紧到松的节奏变化，使器物在朴素中生出一种有呼吸感的层次。

在肩部两道辫索纹之间，还有两周连续掐印的括号纹饰。工匠使用模具或硬物，在湿润陶胎上连续按压，留下一组组重复的“（）”状印记，环布壶肩一周。这些括号纹深浅均匀、间距整齐，上下两排错落呼应。

整件器物不见华丽釉色，没有繁复彩绘，全部依靠贴塑与掐印的工艺完成装饰。细看陶壶表面，能看见陶泥本身的颗粒质感。历经两千年埋藏，局部有细微裂痕，口沿处还留存修复黏接的痕迹。

纹路解码     古道边地的生活印记

在汉代，芦山地处青衣江流域，是南方丝绸之路、牦牛道上的重要节点。中原汉文化顺着蜀道、牦牛道源源不断传入，又和当地文化彼此融合。这件陶壶身上，就能看见这种文化交融留下的痕迹。

盘口壶，本是中原十分流行的器物样式，多用于盛水、盛酒，广泛用于日常生活，也大量作为随葬明器埋入墓葬。从黄河中下游到长江流域，两汉墓葬中出土的盘口壶数以万计，器型演变脉络清晰可循。中原的器型范式传到雅安，本地陶工却没有简单照搬复制。他们结合本地陶土资源，用本土的工艺手法，加入辫索纹、掐印纹这类极具地域趣味的装饰，制作出这件带着雅安本土烙印的盘口陶壶。

辫索纹的出现，也藏着先民的生活密码。绳索，是古人生产生活离不开的工具，捆扎器物、编织器具、建筑劳作，处处离不开绳。工匠把现实生活里的绳索形象复刻到陶器之上，既有装饰审美的考虑，也寄托着祈福护佑的寓意。东汉时期，芦山一带厚葬之风盛行，大量画像石、陶器出土，这件泥质浅灰辫索纹盘口陶壶，便是当地汉代墓葬出土文物的代表之一。

从手工业角度看，这件器物也印证了雅安汉代制陶业已经达到的较高水准。要完成这样一件陶壶，需要经过取土、淘洗、揉泥、塑形盘筑、贴塑辫索泥条、掐印纹饰、修整器型、入窑控温烧制等多道工序。器型规整，纹饰排布均匀，说明当时已经存在成熟的民间制陶作坊，有熟练陶工能够稳定批量生产这类日用陶器。青衣江边的黏土，就地取材的便利，土与火的淬炼，成就了一件件生活器物，也成就了汉代当地制陶业的一方天地。

一器观域     看见汉代雅安的文明图景

一件陶壶体量有限，承载的历史信息却远超器物本身。东汉时期的雅安，并非与世隔绝的闭塞边陲。牦牛道穿境而过，商旅往来，人群流动，中原的生活方式、丧葬习俗一路向西传播，落地青衣江两岸。

过去我们了解汉代芦山，更多来自宏大的汉碑、精美的画像石。王晖石棺上的青龙白虎，樊敏碑上的隶书铭文，汉阙上的浮雕图像，那些是贵族阶层的遗存，记录的是上层社会的功业与信仰。而像泥质浅灰辫索纹盘口陶壶这类普通陶器，则代表的是普通百姓的物质生活。豪门大族镌刻石碑、凿刻画像石营建墓室，普通百姓则用烧制陶器作为随葬。高低对照，共同拼合成汉代雅安完整的社会图景。

盘口长颈鼓腹平底，是汉文化的符号；辫索贴塑、掐印纹饰，又带有西南地域的工艺审美。两种特质汇聚于一件陶壶，恰好印证了雅安的历史定位：它既是汉文化辐射的西南前沿，又是多民族文化交汇交融之地。中原文化输入之后，经过本地工匠的改造消化，生成了独属于此地的文化面貌。这是一种充满创造力的“在地化”，即外来的器型被赋予了本土的灵魂，日常的陶器便有了超越实用的文化重量。

当人们站在这件泥质浅灰辫索纹盘口陶壶前，细看那三道辫索纹的走向，想象一个东汉陶工在青衣江边的作坊里，就着天光搓泥条、贴纹饰、掐括号……他们会忽然觉得，时光并没有那么遥远。那些纹路是陶工的手指留下的，也是汉代雅安人的日常生活留下的。我们看见的不只是一件旧器物，更是青衣江畔生生不息的文明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