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茶马古道上的背夫 威尔逊 摄
1908年，背夫在位于汉源三交坪的茶店子歇脚 威尔逊 摄
□孙嘉怡 陈巍
提起茶马古道，我们可能会联想到这样一幅画面——崇山峻岭间，马帮队伍驮载着一袋袋茶包一路运向雪域高原。然而实际上，由于雅安至康定一段道路过于陡峭狭窄，车马难行，因此，在雅康段茶马古道上，承担主要运输任务的，是背夫（又称“背子”或“背二哥”）这一群体。背夫多是汉源、天全、荥经几县的青壮年，在农闲时承揽茶包、粮食、食盐等物品的运输工作。清代至民国时期，曾有数万背夫活跃在雅康段茶马古道上。在公路交通日益发达的今天，背夫运输已经罕见，而他们传唱的“口溜子”，则记录了他们的生活与行路智慧。
“口溜子”是什么？
“口溜子”是背夫在长时间、高强度负重行走过程中即兴哼唱的山歌，既没有固定的曲调、节奏，也没有严格的文本内容。背夫们走到哪里，看到什么，随口大声哼唱出的内容，即是他们背茶的“口溜子”。反过来，“口溜子”的即兴创作与传唱，也反映着背夫对所处环境的身体体验与感知。有的背夫背几十年茶包，一共在茶道上往返几百趟，哪里能打拐、歇气、放哨、吃饭，张口就可以用口溜子唱出来。可以说，“口溜子”实际上是一套通过身体感受形成的，却不见于文字的知识技能体系。这套体系把个体劳动智慧凝聚成可学习、可传递的民间智慧，沿古道在背夫之间代代相传。
“口溜子”中的背夫行路装备
我们可以从行前准备、行路途中和抵达终点等不同阶段，来领略“口溜子”反映的背夫知识世界。
为了能在有限的资源条件下，最大程度提升背运安全性与背运效率，背夫的一身行头，简陋却样样都有讲究。口溜子里唱道：“穿好茶包子，手上拄拐子；穿的偏耳子；人人穿上脚码子，冰雪泥泞都不滑。”涵盖了背夫身后驮的、手里握的、脚下踩的各种装备。
“拐子”也称“丁字拐”，既是行路时的辅助工具，也是休息时的支撑工具。由于背负过重，茶包一旦背起便不可轻易卸下。背夫途中休息时，便用丁字拐支撑在所背负的茶包下方，以此借力直腰歇口气。“偏耳子”是背夫行路时穿的草鞋，轻便、透水又省钱。冬季行路时，在草鞋里套上用羊毛捻成毛线织成的袜子便可抵御严寒。草鞋穿烂后还能废物利用，雪天打拐休息时，将烂草鞋垫在拐子下可有效防滑。“脚码子”则是系在草鞋上搭配使用的铁制防滑工具，碰到湿滑或结冰路段，便用绳子将其系在偏耳子草鞋中部，增大与地面的摩擦力，以安全通过路况恶劣的道路。
背夫装备制作成本低廉，多数都经久耐用，有针对性地覆盖了行走山路涉及的各个方面。这些工具有的一物多用，有的相互搭配使用，是背夫们在总结既往经验教训后针对路途环境的智慧结晶。
作为行路指南的“口溜子”
如今我们出行，依靠手机导航路线，当年行走古道的背夫，可没有电子设备，甚至没有清晰的路牌标识，“口溜子”就为他们充当了行路导航的角色。“挖角十里到大坝，皂角岭过去是金泽花；小烹坝过了大烹坝；瓦斯沟进去日地坝。”“挖角”“大坝”“皂角岭”“金泽花”“小烹坝”“大烹坝”“瓦斯沟”“日地坝”，背夫们将沿途所经地点串联成朗朗上口的“口溜子”，下一站是哪里，还有多远，心里想着，嘴里念着，便能清楚自己身处路途的什么位置。
除了地点，“口溜子”中也记录了途中各地“名人”。如“磨子沟有个曾幺大，大小路人要拜问他”，又如“远望桥上有点怕，魏瘸子守桥有点假，上桥就是几响刷”。“曾幺大”“魏瘸子”都是在当地基层社会里较有名气的人。这些“名人”都不是与知识阶层交游的士绅，在史书中难觅踪迹，但凭借着与背夫行旅的密切关系，他们一直“活”在背夫的记忆里。
若是跟着背夫上路，你会发现，他们有独特的行路节奏。“上七下八平十一，一步一步走稳啦；‘嗒嗒’两声信号下，‘踢踢、嗒嗒’回应他。”“上七、下八、平十一”是背夫们总结的适用于绝大多数路段的休息守则，即在上坡路段行走70步、下坡路段行走80步，平路行走110步后，就要拄拐休息一次。“踢踢、嗒嗒”则是说一队背夫由领头的掌拐师负责把控整队行路节奏，需要休息时，他用拐子“嗒嗒”敲地两声，身后背夫依次敲地回应，整支队伍便在山崖间有序停下歇气。实际行进过程中，掌拐师根据具体情况灵活安排，适时发出信号指挥全队行动。背夫们长年累月使用拐子后留下的“拐子窝”，至今仍留存在茶马古道沿途，成为古道上独具特色的路标。
“口溜子”中的背夫食宿点评榜
“口溜子”还提供了背夫们对沿途食宿的点评榜，帮助辛苦行路一天的背夫在晚间投宿性价比最高的小店。“伏龙寺店子竹笆笆，铺盖硬得像铁巴；升航的店子要算李家。”“杵坝刘家开茶店，生意兴隆好人缘，老板美得像天仙，豆浆馍馍香又甜。”背夫们亲身“探店”，依据自身食宿体验，借助“口溜子”给沿途店家积累口碑，为后来者住店打尖提供有价值的参考，也为我们提供了茶马古道沿线食宿文化独具特色的记录。
历经一番辛苦抵达终点将茶包交付，背夫们肩上和心里的重担突然卸下，难免会产生放松娱乐的需求。个别背夫领到工钱后，会进入娱乐消遣的场所，挥霍辛苦半月赚来的工钱。但更多背夫不辞辛苦远离家乡从事背运，肩上扛起的是维系全家生活的重任，“秋天落叶到冬天，穷人害怕过年关，咬紧牙巴背茶去，挣钱回家好过年。”家人“盼归”的牵挂，是背夫一次次不辞辛劳踏上背运之路的支撑，亦铸就了背夫完成运输任务后尽快返乡的信念。
未曾远去的古道回响
如今，背夫行业已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口溜子”也逐渐濒临被遗忘的境地，幸得当地文史工作者及背夫后人的抢救性整理，一部分“口溜子”才得以留存。“口溜子”不仅是民间文艺遗产，同时也是劳动人民生存实践中凝结的朴素智慧。我们借助歌谣回看背夫故事，也为挖掘茶马古道文化、开发古道文旅提供了珍贵的素材。今日，我们循着那些“拐子窝”踏上茶马古道，仿佛能听到“口溜子”在山间的阵阵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