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仲湘 资料图片

天全铁角蕨的主模标本  曲仲湘1936年采集于天全县

天全银莲花的模式标本  曲仲湘1936年采集自天全县

□杨铧

在雅安生物多样性研究史上，有一位著名生态学家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曲仲湘。

1936年，他率队深入雅安天全、宝兴、芦山的崇山峻岭，历时三个半月，采集植物标本2000余号，发现植物新种31个，并形成了雅安系统性森林资源调查报告。此外，他还前瞻性地提出在二郎山建设国家森林公园的构想。

今年恰逢曲仲湘赴雅安考察九十周年，让我们循着历史足迹，重温他的雅安往事。

使命

找枕木的人走进雅安

1935年，国民政府筹建成渝铁路，需要大量枕木。木材从哪里来？国民政府把目光投向川西雅安。这个任务落在时任中国西部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植物部主任曲仲湘的肩上。

1905年出生于河南省唐河县的曲仲湘，求学之路颇为坎坷。他早年考入省立留学欧美预备学校，后因家道中衰从协和医学校辍学，几经辗转考入南京中央大学生物系。他听过黄河的历史，知道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因上游森林破坏变得桀骜不驯。从那时起，他就立下志向：要为华夏大地河清山绿贡献力量。

1936年3月4日，曲仲湘率队从重庆北碚出发，成员有杨宏清、孙祥麟。他们先乘两天汽车到成都，四川省建设厅派办事员漆联金全程参与。3月8日，一行人开始步行向雅安进发，他们走了4天才到雅安。

从雅安到天全，又走了两天。此时，雅安到天全的公路只是毛路，多处桥梁未处理好、坡度未修整，尚不具备通车条件。但他们观察到，青衣江及其支流天全河水流量大、水流急，利用水运运输木材不成问题。

跋涉

在“西蜀天漏”里采集希望

雅安素有“西蜀天漏”之称，多雨给森林调查和标本干燥保存造成很大障碍。但曲仲湘一行没有退缩。

在天全县城办完手续、找好向导和杂工后，他们向小路村（今喇叭河镇）进发。此时正值初春，一些植物萌发新枝、绽放花朵，正是采集的好时节。

在小路村工作数日后，队伍分成两组：曲仲湘和漆联金前往两路口等地调查森林资源；杨宏清、孙祥麟则继续向深山挺进，先后在大仁烟村、茨角坪、自觉坪等地调查和采集。

孙祥麟在《天全植物采集记》中记述他们的经历：“羊肠险阻，藤棘挡道，声撼山谷，途中多依岩前行，架木而过，俗称偏桥；有时渡河，则在两岸系一二桥索，几度往返，称为索桥；在水枯时期，则用树干支持之，即独木桥也。若更上行，山益陡险，溪流渐小，非踝中涉水不能通过。”

1936年4月，曲仲湘率队在天全县大河头发现正处于盛花期的珙桐。他们在采集记中写道：“珙桐树花色纯白，正值盛开，且甚美丽，为观赏植物最著名者。”

天全的工作结束后，他们转战宝兴。杨宏清记述，由天全赴宝兴，在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中穿行6日，晚上住帐篷或宿岩洞，尽管风餐露宿，仍感“颇有风味”。

调查队先后溯宝兴河两大支流考察，在硗碛藏族乡的柳洛沟、泥巴沟，以及赶羊沟、中岗、梅里川等地，都留下足迹。

从1936年3月底至7月中旬，曲仲湘一行在雅安工作了三个半月。

发现

见证雅安生物多样性

三个半月里，曲仲湘一行收获颇丰，共采集制作标本2000余号，种子标本10种，浸泡标本数瓶，尤其以海拔3000米以上的龙胆科、蔷薇科、松杉类植物为多。

出于标本保存、交流的需要，每种植物需采集制作十多份。也就是说，当年曲仲湘一行可能采集制作了2万余份标本。目前，通过国家植物标本资源库，尚可查到曲仲湘1936年采集于雅安的植物标本2692份，分别珍藏于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等多家科研机构。

根据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等单位2019年完成的《四川蜂桶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维管植物调查报告》，结合国家植物标本资源库信息，目前可以确认1936年曲仲湘在雅安境内发现植物新种31个。其中在宝兴发现银花藤山柳、长距无柱兰、泡花树、硬苞风毛菊等21个新种；在天全发现天全囊瓣芹、天全铁角蕨、天全银莲花、光果菱叶乌头等新种；在芦山发现闭基假瘤蕨。

1936年6月30日，曲仲湘在宝兴海拔约2500米处采集到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标本。后来学者研究认定这是莎草科薹草属的一个新种，为纪念曲仲湘的功绩，将其命名为曲氏薹草。

报告

科学数据供国家决策参考

曲仲湘此行的调研成果形成了《青衣江流域天全宝兴森林调查报告》。1938年，四川省政府建设厅以《四川之森林》为书名出版刊载，该报告放在首卷。

这份报告数据科学严谨，测算出天全、宝兴两县木材蓄积量约为3714万立方公尺，可制作枕木1697万根。按当时铁路建设标准，木枕轨道每公里最多1920根，天全、宝兴的森林可修铁路8000多公里，而成渝铁路只有400余公里。

曲仲湘测算，成渝铁路需要枕木80余万根，以当时运输条件，三年之内天全、宝兴可采足所需枕木——只需砍伐两县铁杉与杂木的二十分之一。

基于曲仲湘等人的调查结论，西康省政府1939年成立省属雅安模范林场，后迁至天全，更名为西康省立天全林场。1942年，民国政府农林部青衣江流域国有林管理处成立，管辖天全、芦山、宝兴、荥经等县区天然林区。

远见

九十年前首倡国家森林公园

曲仲湘考察雅安森林资源，表面是为修建成渝铁路寻找枕木，但他心中已有生态战略与可持续发展理念。

他在《经营四川森林之我见》中，根据各地森林资源现状将四川分为伐木、保林、造林三种区域，实行不同政策。他写道：“全川森林可称全国之冠，如能依法开发，不但可供全川木材之用，即全国木荒问题亦可因此解决。”

他发现不少天然林区已进入老年时期，树顶和枝叶干枯者比比皆是，因风吹雨打倒地的大树较多，觉得十分可惜：“四川天然森林既届利用时期，若不设法利用现存之森林，一旦枯灭，不知须百年后方能再成良林。”

他提出“一方面采伐既成之材，一方面整理不合理之现象，一方面抚育苗木，留有母树，使其成为永续不断之良好森林”。他还建议设立限制采伐地带，涵养水土、保护水源，认为长江流域森林不仅有木材价值，更有重要的水土保持功能。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在《经营四川森林之我见》中写道：“川康公路盘旋于二郎山森林之中，将来通车后，应辟为国家森林公园，使国人皆有享受森林之美的机会。”

圆梦

从纸面到现实的国家公园

曲仲湘当年用双脚丈量过的雅安这片土地，如今森林覆盖率比他考察时还要高，达69．42%，居四川之首。

1994年，四川省林业厅批准建立二郎山森林公园；2003年，经批准成为国家森林公园，为国家4A级景区；2019年，入选“中国森林氧吧”榜单，总面积57517公顷，海拔高度1050至5150米，相对高差4100米。

更令人振奋的是，一个面积比二郎山国家森林公园大十多倍的“国字号”公园正在建设——大熊猫国家公园雅安片区。雅安辖区面积中，5935．82平方公里被划入大熊猫国家公园，其中核心保护区面积3792．57平方公里，一般控制区2143．25平方公里，涉及宝兴、天全、芦山、荥经和石棉5个县，资源禀赋多项数据位居全国、全省第一。

当年那个为找枕木徒步走进雅安的人，不会想到他的脚步会踏出31个植物新种，他的报告会为国家开发西部森林奠基。

但他应该会欣慰：华夏大地，河清山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