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载自《雅安日报》赵良冶
露丝得偿所愿，怀抱“苏琳”回到美国。消息传开，引发了更大的悲剧。狂热的西方人皆欲求得活体大熊猫，纷纷涌入四川。
这方秘境，位于岷山与邛崃山脉。冷杉箭竹沿河谷铺展，大熊猫依循时节迁徙于不同海拔，啃食竹笋、繁衍生息。山风里，唯闻鸟鸣与溪流声，不受外来喧嚣惊扰分毫。而今，平静被打破，枪声在山林间回荡，狩猎者四处搜寻、围捕大熊猫。一只刚满一岁的幼崽奔逃中慌不择路，与母亲失散，成了猎人的战利品。这只幼崽后来辗转被送往英国，它便是——“明”。
英国人弗洛伊德·丹吉尔·史密斯曾在上海一家银行供职，后转而专营收购珍禽异兽，转售予欧美各国动物园。
目睹活体大熊猫在西方被狂热追捧，史密斯当即组建专业队伍，径直闯入大熊猫核心生活区。他串通地方官员，笼络当地猎户，广设收购点、张贴告示，高价收购活体大熊猫。这些手段收效显著，短短几年，他就成了西方捕猎者中的头号人物，博得“熊猫王”的绰号。
只是，这些被捕获的大熊猫绝大多数在长途运输途中病亡，侥幸存活的个体皆被史密斯高价售出，获利颇丰。
1938年，史密斯共收得12只活体大熊猫。这些大熊猫出境前，寄养于成都南郊华西坝的华西协合大学。当年一张黑白老照片，定格了其中6只的身影。照片中，原本在山林间自在游走的生灵，而今被禁锢在铁笼里，眼里满是凄惶。这些外国人将大熊猫视作玩物，给它们套上铁链，牵着四处招摇，光景令人心酸。
同年10月，史密斯携6只大熊猫自香港运往英国。登船前一日，其中一只突发重疾离世，最终剩下5只，分别是“奶奶”“小开心”“小笨蛋”“小生气”“贝贝”。
这5只大熊猫，每一只都是史密斯眼中的摇钱树。他一路小心看护，唯恐出半点意外。然而海上航行条件恶劣，大熊猫们连新鲜竹子的供给都难以为继，终日忍饥挨饿。
海轮抵达伦敦港时，已是12月24日，适逢暴风雪来袭，整个港口白茫茫一片。大熊猫甫一抵港，多家动物园便争相求购，史密斯却始终不肯松口，执意待价而沽。
怎奈“奶奶”年事已高，染了风寒后病情持续恶化，终因肺炎没能闯过这一关。眼见一笔收益落空，史密斯唯恐再生意外，决意尽快出手。最终，伦敦动物园斥资购得“小笨蛋”“小生气”“贝贝”，“小开心”则被德国动物贩子抢先拿下，后高价转售美国买家。
为购入这几只大熊猫，伦敦动物园花费不菲，自然想靠它们回收成本、赚取利润。园方认为，大熊猫的名字至关重要，原名缺乏中国文化底蕴，不具有吸引力。为此，他们聘请汉学专家，依年龄长幼为三只熊猫重新命名，依次为“唐”“宋”“明”。这三个名字取自中国三个相继更迭的王朝，明朝年代最近，“明”便落在了年纪最小的“贝贝”身上。
活体大熊猫首次登陆英伦，当即引发民众强烈好奇，动物园门前排起长队，门票销量暴涨。伦敦动物园不仅很快回收成本，更是获利颇丰。彼时欧洲正笼罩在大萧条后的阴霾与一触即发的战争阴云里，人们围在围栏外，看着圆滚滚的“明”抱着竹子啃食，暂忘一切。
“明”在园内享受着最高规格的待遇：早餐新鲜牛奶、鸡蛋配鱼肝油，午餐牛奶不限量，下午两点半供应兑了蜂蜜的鲜橙汁，晚餐与早餐标准一致，临睡前还有莴笋、芹菜与烤红薯加餐。每周例行体检必不可少。
起初，“明”终日蒙头大睡，冷落了前来参观的游客。工作人员急中生智，寻来一条名叫“阿尔赛丁”的小狗陪伴它。未曾想，这两个跨物种的小家伙竟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每天上午，它们都会在馆内追逐嬉戏。在“阿尔赛丁”的带动下，“明”变得活泼好动。
不久，“明”成了伦敦家喻户晓的明星，孩子们都盼着去动物园探望它。新闻媒体争相报道，相关内容铺天盖地，就连伊丽莎白公主也慕名到访。时年13岁的她带着妹妹玛格丽特公主，专程前往动物园探望“明”。出人意料，淘气的“明”竟一把抢走公主的小花伞，逗得陪同人员开怀大笑。随后，它似是知晓自己失了礼数，当即打滚撒娇，任由公主在它圆滚滚的肚皮上挠痒。
“明”的热度持续走高，英国《伦敦图画新闻》对其极为关注，先后三次刊载它的照片。摄影师伯特·哈迪见“明”极具镜头感，遂与园方沟通拍摄事宜，为它拍下诸多照片。其中一张照片里，“明”站在椅子上，前肢扶着三脚架，眼睛紧盯着取景框，俨然一位老练的摄影大师。哈迪的小儿子迈科则在一旁惊异地望着它。这张照片构思巧妙，完美捕捉到了熊猫的灵动与憨态，至今仍是熊猫主题摄影中的经典之作。
侨居英国的华人艺术家蒋彝，察知“明”深受英国民众的喜爱，遂决定以这只熊猫为主题，创作适合孩童阅读的书画与文学作品。他成了动物园的常客，与“明”相伴月余，不仅创作了百余幅国画，还撰写了童话故事《金宝与花熊》《金宝游动物园》，以及插图童话《“明”的故事》。“明”的英伦之行成就了蒋彝。他将国画意境与文学韵味熔于一炉，作品一经推出便广受欢迎，由此成为颇具影响力的华人艺术家。
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1939年9月1日，德国悍然入侵波兰，英法随即对德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时隔仅一年，德军战机便对英国首都伦敦展开了长达250余天的疯狂轰炸，这场惨烈的空袭史称“伦敦大轰炸”。在此期间，一同抵英的“唐”与“宋”先后在炮火惊扰中离世，唯有年纪最小的“明”顽强存活了下来。
防空警报日夜撕扯着伦敦的天空，昔日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尽数沦为断壁残垣。唯有“明”的圈舍，成了烽火硝烟中一方带着暖意的小小天地。在战机俯冲的尖啸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明”浑然不觉，照常在圈舍内悠闲踱步、抱竹啃食、与“阿尔赛丁”嬉戏。
这份从容镇定的姿态，让它从万人追捧的动物明星彻底升华为全英民众的精神图腾——它不仅被亲切称作“二战快乐天使”，更被视作“镇定、团结、无畏”的精神象征。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月里，“明”的照片频频登上《泰晤士报》等各大报纸头版，给惊恐中的人们带去了穿透黑暗的力量，让人们在绝望中窥见希望、重拾直面生活的勇气。尤其对战火中挣扎的孩童而言，“明”成了他们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光，为他们饱受创伤的幼小心灵带去了乱世中最难得的慰藉与温暖。
令人扼腕的是，“明”最终没能等来二战胜利的曙光。1944年圣诞节过后的次日，“明”猝然离世，时年7岁。英国《泰晤士报》专门为它刊发讣告，称“明”是一只“精美的、充满生命力的大熊猫，给千百万人带去了快乐，尤其是在战争的恐怖岁月里”。
2015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明”的雕像在伦敦动物园落成。雕像复刻了它流传最广的经典姿态——圆滚滚的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透着温和与笃定，一如当年它在连天炮火中以淡然从容的姿态给无数人带去慰藉的模样。这位跨越战火的“二战快乐天使”、一段特殊历史的见证者，将永远陪伴在英伦民众身边。